单色浮世绘，因纯粹而美丽

Feb 16

浮世绘是套色印刷技法的集大成之作，复杂的工序流程、绚烂巧妙的色彩搭配、极其考验摺师经验的晕染手法……这都是浮世绘艺术的魅力与看点所在。但同时浮世绘中又存在着另一类走极简风格的画作——单色浮世绘，整张作品只用一种颜色，靠单色与留白的合作勾勒轮廓、描摹细节，自有一种褪去铅华、返璞归真的特殊魅力。

单色浮世绘有哪些？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的表现方式呢？是因为摺师“偷懒”了吗？还是因为这样成本更低？如果你也被这些浮世绘中的“异类”所吸引，那么就带着这些问题，回到浮世绘的起点，寻找单色浮世绘的起点。

墨摺绘（墨摺り・Sumizuri）：白底黑线浮世绘的起源

使用一张雕版，用墨汁在白纸上印刷而成

成品类似“线稿”，没有色彩参与

在此基础上又逐渐发展出手工上色或色板上色技法，是浮世绘的最初形态

单色实际上就是浮世绘最初的模样。在分色雕板和套色印刷技术尚未诞生的年代，即便是被后世人尊为“浮世绘之祖”的菱川师宣，也只能用单一墨色来表现画面内容。这是否就意味着“粗糙”或“单调”呢？我认为并非如此。尽管没有色彩参与其中，但画师仍然需要借助简单的黑白单色来表现自己对事物的观察力、塑造人物神态动作的能力、对线条的控制力。观众的视觉重心被强行压在构图和动态上。这种“一目了然”的冲击力，是后来复杂锦绘难以企及的。

墨摺绘虽然简单，却奠定了浮世绘的“线性美”。即便后来套色印刷技术越来越成熟，画家起稿的第一步依然是制作一张“墨摺”作为雕版和填色的基础。这意味着单色美学实际上是所有浮世绘的底色。这也是此后单色浮世绘的最大难点——如何用最少的材料表现出最旺盛的生命力。

石摺绘（石摺り・Ishizuri）：黑底白线减法带来的冲击力

又称黑白摺，同样只用墨汁在白纸上进行印刷，但成品效果为“黑底白线”

背景纯黑，画中景物以白色剪影的方式呈现

因为类似石碑拓片，因此被称为“石摺绘”

如果说早期墨摺绘的单色是一种“无奈”，那石摺绘就是一种逆流而上的奇妙实验。什么是石摺绘？它看起来像一张摄影中的“反片”——背景一色漆黑，主题景物部分留白，像反转了剪影的黑白色调一样，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它最早诞生于1736年前后，恰逢浮世绘技法的创新变革之际。奥村政信、西川重长等早期浮世绘画师从石碑拓片中获得了灵感，他们指示工匠将平时的工序翻转，从版木上挖去景物部分，让摺师在原本应当留空的背景雕版上上色，原理类似于篆刻中的“阴刻”。它虽然仍是木板版画的一种，却因灵感来源和视觉效果得名“石摺绘”，又被称为“黑白摺”。

有绘画经验的人不难理解，塑造黑白剪影的难度要远远高于全彩画稿。全黑的背景会凸显白色景物，让画中的不完美更加明显。想画好石摺绘，就需要精确计算阴影与留白的比例，对画家本人的品味、主题的选择、雕工的技术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大道至简，成功的石摺绘有一种犀利又淡泊的雅致，也恰好符合日本文人所追求的“侘寂”美学。石摺被一代又一代画家所传承，其中葛饰北斋、歌川广重这两位风景画巨匠都十分欣赏这种画法，创作了不少单色佳作。

蓝摺绘（藍摺り・Aizuri）：普鲁士蓝的革命

特指1830年后，使用普鲁士蓝进行全图印刷的蓝色浮世绘

与多色浮世绘一样使用多张雕版

在单色的基础上利用浓淡差异表现质感与空间关系

墨摺和石摺已经把“黑”与“白”的定义钻研到了极致，但还有一种自成一系的单色浮世绘——蓝摺绘。试问，哪个浮世绘爱好者能逃过“广重蓝”的诱惑。那种饱满清透，明艳深邃的蓝色来自一种江户中晚期传入日本的新兴颜料“普鲁士蓝”。

在此之前，浮世绘中的蓝色大多用的是植物染料靛蓝，昂贵且延展性不佳，很难大面积使用，只能作为点缀出现。1830年，溪斋英泉应版元委托创作了一幅《唐土山水》团扇画，这是普鲁士蓝第一次被大面积使用在浮世绘印刷之中。这幅画虽然只用到了蓝色，但并没有删减工序，蓝色浓淡变化恰当，晕染过渡自然，清冷又深邃的蓝色让画中山水显得更加高远辽阔，是一张极其成功的佳作。此后这类用普鲁士蓝为主色调印刷而成的画作就被单独归类为“蓝摺”，掀起了浮世绘界的“蓝色革命”。

普鲁士蓝的色彩跨度很大，且性质非常稳定，从浅到接近白色的月白、水蓝，一直到近乎黑色的深蓝、藏青，都可以通过反复叠加、调整含水比例来实现。蓝摺充分利用了普鲁士蓝的特性，尽管画中只用一种颜色，但绝不意味着蓝摺只需要一张雕版，而是与传统浮世绘一样，需要用到数块雕版层层叠套，用色彩变化来表现景物的空间感与质感。

歌川国贞、歌川国芳、歌川广重、葛饰北斋等浮世绘名家都创作过蓝摺，花鸟、人物、风景都能是蓝摺常见的主题，但风景无疑是与蓝摺最适配的品类。冷峻的单色起到了视觉降噪的效果，引导观众感受构图与空间透视带来的恢宏大气。北斋的成名作《富岳三十六景》中的前十张最初就以蓝摺的形式发行，最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更是将普鲁士蓝用的出神入化，用它来表现富士山的庄严和大海的广阔。新版画时期的画家们也十分迷恋蓝摺带来的梦幻浪漫质感，笠松紫浪、高桥松亭、川濑巴水等新版画画家喜欢用蓝摺来表现深夜或清晨的光感，其中尤数巴水的蓝摺作品数量最多、价值和评价也最高。

从墨色的力量初探，到石摺的阴阳反转，再到蓝色的多重变奏，单色浮世绘证明了：色彩的缺失并不等同于信息的流失。

有人会说单色浮世绘是画家在江户时代政府禁令下被迫做出的妥协，但从画作的工艺难度、画面的完成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误传。相反，当复杂的色彩被剥离，观众反而有机会更专注地去凝视画面整体的构图，感受色调变化的魅力，理解画家真正想表达的情绪。单色浮世绘以极高的完成度和雅致独特的魅力风行一时，既是文人群体的心头好，又受市场与大众的欢迎。今天它们在收藏市场上也有自己的受众，以独特的美继续征服着欣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