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江汉

 
司马江汉 Shiba Kokan (Suzuki Harushige) (1747-1818)
春信代笔人 | 初代西洋画家 | 空间透视先驱
 

<风流七小町 祈雨>; 1772–73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司马江汉这个名字鲜少与浮世绘联系到一起,却对浮世绘的发展有着不可忽视的贡献,与铃木春信、葛饰北斋等浮世绘巨匠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汉是浮世绘画师吗?他的作品有哪些?他对浮世绘又有着怎样的影响呢?让我们从他的人生经历和浮世绘画作切入这位特殊的画家。

司马江汉的生平

  • 怪才的起点 从狩野派到浮世绘

司马江汉原名安藤吉次郎,又名安藤峻,延享4年(1747)出生于江户。父亲在他15岁时骤然离世,留下江汉与母亲相依为命。江汉在幼年时就展现出了绘画方面的兴趣与天赋,父亲死后,他必须承担起养家的重任,同时也想青史留名,做一番事业。在同样擅画的伯父影响下,江汉正式拜师学画,希望成为一名传统画师。与当时有志于绘画的许多年轻人一样,江汉最初选择了狩野派。他天资聪颖,机敏好学,对各种新技法和新尝试有着极大的热情,可狩野派却以注重师徒传承、墨守成规而闻名,要求学生一笔一画描摹前人的画稿,不能有丝毫改动。倍感拘束的江汉开始对其他画派产生了兴趣,希望博采众家之长,并找到适合自己发挥的舞台。恰在此时,他经友人介绍,与浮世绘产生了交集。

 

<雪こかし>; 1766年; 檀香山艺术博物馆藏

 
  • 枪手生涯 江汉与“春信遗作”的秘密

1760年代末,司马江汉经由恩师和友人介绍,与锦绘创始人铃木春信相识。当时的春信可谓风头无两,他与版元团队共同改进了浮世绘的套色印刷技巧,让版画的色彩从两三种颜色进化到了七八种,且善用叠色与混色印刷来制造新奇独特的色彩,一跃成为浮世绘史上最重要的画师之一。江汉虽未正式拜春信为师,却得到了不少点拨与指导,还得到了“铃木春重”这一画号,与春信保持着亦师亦友的良好关系。浮世绘就此成了江汉融合新技法的试验场。此时的他不仅全盘掌握了狩野派的画技,还自发学习了从中国传入的唐画、从西洋传入的透视法等新技巧,这些技巧都被他巧妙运用于浮世绘创作之中。

1770年,年仅40余岁的铃木春信突然去世,这对当时的浮世绘画坛而言不亚于一场大地震。正当人们惋惜天才辞世之时,一批同样署名为“铃木春信”的浮世绘悄然出现在版元和书商的店内。画中的美人身量纤细、眉目温婉,线条流畅,配色印刷细腻繁复,画作质量与风格都和春信在世时别无二致。人们都以为那是春信去世前完成的“遗作”,江汉却在日后写就的自传中坦言是自己代笔的“赝作”。

 

<雨中雁群>; 1771–72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这看似是江汉自爆年轻时为牟利而不择手段的丑闻,但只要了解浮世绘的制作流程,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浮世绘不同于画师独立完成的手绘肉笔画,它是需要画师画稿、雕师刻版、摺师印刷,并由版元出资协调的团队产物。试问年仅20出头、毫无人脉资金可用的毛头小子江汉,怎么可能独立制作出以假乱真的赝品呢。

答案至此呼之欲出:这批署名“春信”的画作虽然确实出自司马江汉之手,却并非由他主导,而是长期与铃木春信合作的大版元在幕后推动的结果。春信是当时最耀眼的金字招牌,他的死亡对版元是巨大的商业损失。为了减少损失,版元招募了画技过硬、善于模仿且本就受过春信指点的江汉秘密代笔,并调来原班雕师和摺师配合,这才制造出了完美的“春信遗作”。这段隐形的代笔生涯仅持续了两三年,江汉便选择主动离开,他又以“铃木春重”为名创作了许多肉笔浮世绘美人画,但最终还是彻底放弃了浮世绘。毕竟他渴望的不是寄生在前辈名声下的丰厚酬金,而是用画笔在历史上做出一番前无古人的成绩。

 

<千鸟之玉川>; 1770–71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 洋画第一人 后世风景画的启蒙

摆脱枪手身份,重新找回自我之后,江汉迈向了当时还是一片空白的写实主义领域。25岁时他拜南蘋派唐画画家宋紫石为师,这一支画师传承自清朝画师沈南蘋,是典型的工笔画鸟,讲究纤毫毕现、真实自然,极为重视对事物的写实观察。以此为契机,江汉又进一步从海外书籍中自学西洋画法,于1783年成功创作出日本本土第一幅铜版画,他在画中对光影和空间关系的处理是此前日本画坛从未见过的。1788年他又远赴长崎,研习西洋油画,成为了日本洋画的开拓先驱。

这些新技法实验看似杂乱无章,也与浮世绘毫无关系,但长远来看,最终都融入并拓展了浮世绘表现手法的边界。江汉将西洋透视法、明暗对立与空间几何结构引入传统浮世绘之中,直接启迪了数十年后浮世绘“名所绘”,也就是风景画的诞生与繁荣。甚至有学者考证,后来的浮世绘巨匠葛饰北斋,在风景画创作上也深受江汉的隐性传承与熏陶。

 

铜版画<蛇形湖>; 1786年; 原書房藏

 

1818年,司马江汉以70余岁高龄离世。他早年丧父,中年丧母,婚姻不幸,把绝大部份人生都奉献给了绘画事业。从模仿到超越,从本土转向世界——终其一生,江汉都在探索绘画的新见解和可能性。而这一切对视觉真实的极致追求,在他20余岁创作的浮世绘中,便已初见端倪。


司马江汉的作品

司马江汉的艺术生涯和作画风格在整个日本艺术史上都堪称“特立独行”,他精通日本传统绘画、大众艺术浮世绘、中国传入的唐画、西洋铜版画和油画,他尝试的领域之广,是同代画师无法想象的。即使是在最需要迎合大众审美与商业标签的浮世绘时期,他也依然敏锐地抓住机会,在其中融入了自己的特色。

 

<写情书的遊女>; 1771–72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 形似而神异 复刻“春信式美人”

在江汉投入浮世绘的时期,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完美复刻当时江户人追捧的“春信式美人”。在矶田湖龙斋、一笔斋文调等众多争相模仿春信的同期追随者中,江汉无疑是完成度最高的那一个。再加上春信与江汉大概率共用了同一个制作团队,同样由当时最顶尖的雕师、摺师负责制作,江汉的浮世绘在雕版线条、色彩还原方面均一丝不苟,惟妙惟肖,研究者甚至认为仅凭画作几乎无法区分二人。

但江汉的理性主义和写实倾向在此时已露出了端倪。相比于春信行云流水的柔软曲线,江汉更喜欢也更擅长运用硬朗的直线。这使得他笔下的女性气质更加英气,少了一份春信式的娇媚。他画的美人脸型稍长,姿态动作收敛克制,与春信相比略显僵硬,稍显美中不足。此后他创作了一系列绢本着色肉笔浮世绘,在肉笔画中,江汉精准计算了光源的位置,用淡墨在衣物褶皱处晕染出明暗阴影,让人物更加真实立体,这种对光影的敏锐与执着是春信所不曾有的。

 

<深川楼>; 1773–74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 大胆突破 风景画的原点

如果说在人物塑造上江汉是略逊一筹、尚未建立自己的特色,那么在尚未引起传统日本画家重视的背景风光上,他则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铃木春信的表现重点完全集中在人物主体上,极少描绘具体的现实背景。例如春信名作《夕立》,核心是被风吹乱衣衫的少女,而非屋舍与街道;《雪中相合伞》表现的也是男女间的情愫流动,而非江户雪景。

司马江汉则全然不同。他初学狩野派,次学南蘋派,那些被传统画师“留白”的背景,成了他实验西洋透视法的舞台。在江汉以春信名义出版的锦绘中,大多带有空间感开阔恢弘的远景。以 Art of Ukiyoe 收藏的《楼上缘端美人》为例,画面左侧接近三分之二的篇幅都被用来表现建筑外的河流与远山,建筑物与河道构成的放射线将空间逐渐延伸,视觉效果异常写实。这种利用西洋技法拉开的纵深感也是江汉与春信最显著的差异。

 

<楼阁檐廊边的美人>; 18世纪; Art of Ukiyoe藏

 
  • 殊途同归 西洋画法与浮世绘的内在联系

而立之年后,江汉的创作中心正式转移到了铜版画和油画上。他首创了以绢布为底、苎麻油为溶剂并结合传统漆工手法的日本油画,其铜版画也大多以风景为题。此时,他将自学而来的几何透视、夸张的引导曲线以及前后景叠用玩到了极致,仿佛能引人步入画面深处。

 

铜板画; 1784年; 波士顿美术馆藏

 

在当时,并非只有江汉盯上了西洋透视法,同期的浮世绘画坛也掀起了“浮绘”的流行热潮,也就是利用西洋透视法绘制的风景版画。歌川丰春和年轻时的葛饰北斋都是浮绘名家,在人物画中加入街景山水等背景的做法也越来越常见。但由于缺乏对几何学与光学原理的真正理解,同期画师的风景往往流于表面,空间比例经常失调,透视线混乱,显得生硬且带有“拼贴感”。相比之下,江汉具备深厚的南蘋派写实功底,又认真钻研过西洋技巧,对空间感的处理精度与其他浮世绘画师不可同日而语,堪称降维打击。也正是这种超越时代的科学空间观,反哺并启迪了数十年后浮世绘“名所绘”(风景画)的真正繁荣。那些后来震惊世界的浮世绘风景巨匠,在推开新世界的大门时,踩下的正是司马江汉在几十年前用理性和透视筑牢的基石。

 

油画; 1790年; 神户市立博物馆藏

 

司马江汉的浮世绘生涯十分短暂,其作品也大多署名为“铃木春信”或“铃木春重”,似乎并没有在他的人生中占据太重要的位置。但江汉在做出的种种尝试为日后浮世绘的发展和变化提供了一个新角度。在人们司空见惯的平面与留白之中,江汉执意开辟一条立体与写实主义的道路。数十年后,当葛饰北斋和歌川广重的风景画真正走向成熟之时,画面深处那些严谨的几何比例与视线引导线正是司马江汉在艺术史上留下的印记。

Sh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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